兔子的温馨家园

一

    我打江南走过，那等在季节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。

在家中呆着的日子总是安静而绵长，从薄曦的清晨，到微醺的黄昏，时间流淌得悄无声息。往往是才恍惚了，想起一些细碎的往事，探究起来却又记不清楚，而回神之间，便发现光影已然变得黯淡而暧昧。山在视线的尽头有隐隐的轮廓，如缕的白烟中浮动的是尘世暖暖的香。

总是感觉困倦，或许是因为炎热的天气，又或许只是人的太懈怠，一到家中便放下了所有纠缠不清的心思，一心一意地做个乖巧安分的女儿。

    敛眉闭目，心安理得地懒惰，撒娇，不事生产，将生活还原成最初简单的形态。

    拖着一双鞋子在屋子里晃来晃去，却走不了几步就觉得疲倦，躺在藤椅上，闲闲地翻书，有心无心地看一个个似乎熟悉的文字组合成全然陌生的语句，终不知所谓，于是沉沉入梦。

    喜欢站在暮色里眺望。

近的是水。流动的水，从远处来，往远处去。有风的时候，会有大片的水葫芦漂到岸边，巴掌大的叶，沉淀了漂泊和自由的绿色，会开极美丽的蓝紫色的花，一簇一簇立在水面上，第二天早上便会不知所踪。

远的是山。凝固成浓浓淡淡黛色的山，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了一片。山上还有庙宇，黑瓦白墙，半遮半掩地埋入了苍绿的林丛，衬着暮色，像极了一幅古画。极安静的时候，还能听到那庙堂的大喇叭里传来隐约的梵唱。

    物是。

    如此的景色，是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存在了的。还是一样的山和水，还是一样深的浅的色彩，还有一样蛰伏着的村落，一言不发，沉稳而且安详。

    太安静，何其相似，像一个不真实的梦。时间轻手蹑脚，放慢脚步。二十多年的时光流转似乎只是一个错觉。

    一切都尚在起点，从没有离开。

    人非。

    光阴却在存在极短暂的事物上刻下印迹，比如说，生命。

    弹指间容颜老去。高堂明镜，白发三千。不过一转身，稚嫩的变成沧桑，天真的已经沉默。笑语盈盈在耳，人面却已不知流落何方。

    走了走了，谁还会记得深夜的抵足而眠，窃窃的私语，细碎的声音，早不知散落在哪一个梦里了。

    风从每一个角落吹来。

    我走在风里，听见漫天的叹息。

你可曾来过，见过，眷恋过，错过，然后，深深深深地叹息，和我站在同一个地方？

我向往行走，一直走一直走，直到失去全部的力气。

二

东风不来，三月的柳絮不飞，你的心，如小小的寂寞的城。

    站在庭院里看天空。

    不是在北方看到的那种天空，形状，以及颜色。这里的天空是低低的，穹盖似的笼罩着山水，视线尽头那抹明净的蓝色已然挂在了山头的树梢，近得仿佛只要一伸手，就能触摸到飘忽的风和云彩。

    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美丽的云朵，美得仿佛只有在童话中才会出现，一团一团的，一丝一丝的，飘过来又飘过去，有着极干净的白颜色，变幻着各种形状，让人不由得惊叹。

    一人多高的围墙会挡住视线，于是只能望见墙头的那几盆花。当初是兴冲冲地问恒要了含羞草的种子播下，从屋里到屋外，又从后院搬到前院，为它寻找有合适的阳光和雨露的地方，每天翘首等待，待到它长出叶子了，又天天爬上院子里的那块大石头，趴在墙头，拿手指去玩耍，轻轻地碰草的叶子，直到一整盆的草叶都含羞带怯地合拢了才肯罢休。

    我的离开已经很久很久了吗？为什么往事还历历在目的时候，那粉色的花和绿色的也都已经枯萎凋谢，悄悄隐入暗黑色的泥土，不再在阳光下等待我的到来。却有不知是何时种下的太阳花，开了绚烂的红的黄的粉的颜色。

    记得那个夏天，恒丛临安回来，背着大大的包，还拖着一个箱子，风尘仆仆。快来看我带回了什么，她打电话过来。

    看到熟悉的人，以及熟悉的感觉。长的发有些凌乱，笑容疲惫却是明亮而且欢喜的。过来看过来看。恒笑着扯我到她的房里。打开的箱子河背包里装的尽是一个个白色的塑料小盆，以及一包包装着黑色泥土样东西的塑料袋子。

    全都是花的种子。

    醉迭花，含羞草，勿忘我，羽衣甘蓝。

    全都是那么美丽名字，勾起人们的幻想和憧憬：或许，有过不一般的故事，才会在在风中摇曳出如此款款的姿态。会不会，会不会有人临风对月，看到那些花朵了，于是寂寥却又渴望灵魂的悸动。

    最初那么简单而且容易满足的心，那么满的欢喜，那么雀跃的眼睛。两个人，种下一盆又一盆的花朵，讨论着会开出什么样的颜色，会收获多少的种子，又要再种下更多的花

朵。兴高采烈。

却都留在那个夏天。

    要如何才能恢复那样的日子，日出日落的作息，沉稳而安定的生活，无需思考，只是循着生命的脉动呼吸，满怀感激。每天怀着欢喜的心情睁开惺忪的眉眼，用天真的心情拥抱见到的人们，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，坐在山头看落日一点一点在眼前隐没。

    总是会梦见大片大片的花田，一眼望不到边际。梦里的人手按着胸膛，不置信地望着彼此，小心翼翼地呼吸。

    你的笑容，从记忆的最初就开始存在的笑容，柔韧而且明媚,带那么一点点孩子气，调皮的，乖巧的，惹人心疼的。

    都是你的笑容.占满了我的呼吸.

    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，当我们说起过往，你的语气里只有淡淡的唏嘘。

    没有欢喜，没有惊奇，没有你蹑手蹑脚地从后面走过来，偷偷地蒙上我的眼睛，压着嗓子说，猜，我是谁？

    你总是说你累了，觉得疲倦。人与事让你失望，你说想要离开。

    一如当初你离开这里，然后你真的走了，到一个陌生的城市。那个城市里满是人群和高楼大厦，有喧闹的街道和安静的咖啡馆，有精致的生活和物质。

    车如流水，你一个人走在人群里，你总是说你找不到幸福了。

    你问我可否还记得当初的约定，我们以后要一起到那里去。你在等我。

    你在那里，我看不到的地方。

    我一个人站在庭院,看天空，花朵，想起你，以及很多很多的事情。

    快不快乐是一种很模糊的概念，这一刻，是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的心情。不能想也不想想这么多事情。

    没有来由地，我选择淡淡地微笑，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。

 跫音不响，三月的春帷不揭。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。

三

达达的马蹄响起，却不愿只是身为过客。

想念那个曾在吴哝软语的唇齿之间吟唱的地方。她们唱，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。

有绝佳的景色。碧绿的水，粼粼的波纹，荡漾着不胜的春情，日复一日向东流去。望着那水，你会感慨，终于知道江南的女子秋水一般的眼波的出处，日日处在这样的风景里面，眉眼之间只要稍稍沾染上一点，就足以动人心魄。

入目，远山横黛都是极美的水墨画，轻轻巧巧，疏疏斜斜，似慵懒而起的美人，浅支着身，淡描着眉，不尽风情。

能不忆江南？

想念曾经的我们，那么容易满足。赤着双脚踩在石板上，沿着长满青苔的墙跑过来又跑过去，泠泠的笑声落了一地。

整个城市是个大大的迷宫，一条接着一条的小的巷子，深深的，暗暗的，从水的这个岸到那个堤，无数的河。无数的桥。无数的青石板。无数的方向。

九曲的水流淌了一个城市，从东到西，从南到北，日日夜夜，脉脉无语。

日复一日，我们就在这个迷宫里奔跑，长发散落，笑容肆无忌惮挥洒，从没有迷失过方向。

空气微寒，呼吸着的时候可以感觉甘甜。

可是，为什么，一离开，我们就再也记不起归程。曾经那么清晰的容颜在时光中竟然黯淡，模糊，不能辨认。

我们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？

为了相遇，为了释放，为了一时的欢愉。有水的地方就有最大的包容，这里是个停泊的好地方，九曲的河流和阡陌早就见惯了世情的曲折，无论如何的前尘，它依旧默默对你微笑。

相遇则是为了倾诉，喃喃地说，低低地说，痛楚遍及四肢百骸，心情却异常缓慢而安定。

不笑你，不怪你，不抗拒你。我们沉沉睡去，仿佛回到生命最初的形态，天真无邪。

一夜无梦。

可是，又是为了什么，我们离开那里？

待我老去，你说，才会回来这里。少年时停驻，容易蜷缩柔情，消磨眼光里的锐气。

有热血的人不能看这里的山水，一进去便是脱不开身的宿命了。丝丝的水汽会把你紧紧缠绕，密密包围，直到扼住你的呼吸。

洁白的花朵，滴雨的飞檐，半挽的青丝，素净的容颜。看了笑了，恍然如梦，隔了百年千世的等待，终于在一朝相遇。于是心甘情愿，不再离去。

游人只合江南老。岁月尚未爬上额头发梢的时候，我们总是有太多的梦想。

于是，我们离开。也于是，在离开之后终于知道，那个水气氤氲的江南，早就缠绕住灵魂，随着呼吸起起伏伏，仿佛潮水的来去。

生命沿着不可见的丝线，慢慢向远处伸延，不见尽头。

我是归人，站在一个看不见江南的天空下眺望家的方向。阳光明媚，落在肩头的时候却让我感觉淡淡的忧伤。